黃金歲月goes on

羡慕與妒忌從來只是一線之差；在物質掛帥的今日，有時候連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是羡慕還是妒忌。既然不能分辨，還是把一切放在心裡來得安全穩陣，於是我們漸漸言不由衷，滿口盡是美言媚語，不盡不實。有時候也不能怪現代人情如紙薄，事實是每個人也深藏城府，不願坦誠相待。 我必須承認，對於某些朋友，即使能以知心相稱，我還是忍不住有點妒忌，這份妒忌是很幼稚，卻又禁不住佔據心頭某個角落。好像一位移居加國多年的老朋友，他跟我一樣也是男同志，可是他的路比我順利得多。他出身中產家庭，中學時代已移居加國，那時候的我還住在七層大廈的陡置區，睡在木板上，憧憬留學的美滿生活。我猶記得自己很慶幸得此朋友，因為我是個窮孩子，連漢堡包也沒有錢買，那來可以出街吃喝玩樂，這朋友很慷慨，而我也懷著貪吃貪玩的心與他交往，年少無知就是這樣，很直接，沒有半點內疚，享受了再算。 我想我倆交往也多少跟我們的性取向有關係，別人眼中的我們都有點娘娘腔，都不受男孩子歡迎，最諷刺的卻是我倆偏偏喜歡男孩子，就像流落汪洋般，渴得要了命，環顧四周盡是水，卻無法沾一滴。我已經記不起我倆有沒有分享過這秘密，或者一切心照不宣，但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想愛情這回事的權利，因為生活太艱難了，只一子錯，滿盤便皆落索，忙著讀書，忙於發奮，忙於擺脫那張朝桁晚拆的木板床，愛在如此境況下根本一文不值。後來他移民了，我是妒忌的，妒忌他有富足的家庭，妒忌他可以往外國探一番新天地，妒忌他可以不用每天擔心試考得不好，他日會流落街頭、貧病交煎。 或者你以為人生會像童話般，人人也會有個美滿結局，現實卻不如此。今天，從他的臉書總發現他有位外國男友，一起旅行，一起吃喝玩樂，而我也算是擺脫貧窮，但孑然一身，沒有愛我的人，自己也不懂愛人。現在的我應該更妒忌他，但一點也沒有，更多是羡慕，因為我明白男同志能找到長期伴侶的機率很低，尤其是我們中國人，我很高興他有個伴侶，至少令我覺得希望在人間。 萬般皆是命，半點不由人，活到不惑之年，若還怪罪命運弄人，也實在太可悲了！既然知道這是自己的路，即使不高興也只能努力走下去；家家有本難唸的經，我們總看到人家的成就喜樂，略去別人辛酸情節，只要這樣想，我還是會覺得上天是公平的。 我真心希望這位朋友幸福快樂，因為我明白世上多一個快樂的人總比多一個悲傷的人好，我不至於偉大得願意把悲傷留給自己，但至少給我繼續在世上奮發求存的理由。

從小就覺得香港這個城市悶透，什麼獅子山下精神，說穿了就是希望人人安份守己，只管「食疴瞓玩」，由殖民時代至今天特區，都不斷給香港灌輸繁榮富裕是人生終極目標，於是年輕人的夢想局限於有樓有車，成年人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地日復一日，這種大都市生活實在令人透不過氣，悶得發慌。然而，這兩個月來的佔領，令我看到香港的另一面，更確切的是目睹了香港人的另一面，不管你支持佔領與否，你不得不承認香港這個簡單得像張白紙的地方一下子成熟了，變得更立體，更有血有肉。 記得幾年前，跟朋友相聚時，他門都不若而同大談年輕一輩的不是，批評他們沒有理想、自我中心及不肯刻苦求成。這群圍在我身旁的「大人」都是世俗眼中有成就的人，他們走過了輕狂歲月，生活變得規律有序，便把任何會破壞美滿生活的行為、意見看待成洪水猛獸。我不同意他們想法，但我也不想跟他們爭論，因為在他們眼中，我是個不長進、沒有成就的人，他們會認為這個一事無成的我只是吃不到葡蔔的狐狸，把失意轉化成怒氣，並發洩在他們身上，但我總以為年輕人就應該有理想與堅持，這些理想甚至可以是成人眼中的灜洲，如果年輕人也沒有性格，也沒有烏托拜式的理想，香港就很可悲了！ 佔領背後的重要意義是對更民主的生活素求，或者他們的方法錯了，部署不足，不知道何去何從，我們可以噴狗血式謾罵這群年輕人魯莾、不守法、吃飽沒事幹，然而，我們成年人有沒有反問自己，這麼多年來，有沒有給年輕人憧憬未來的機會？有沒有讓他們盡情發表他們心中所想？我們教導他們安守本份，給他們的人生目標就是擁有一所房子，然後可以結婚生子，每天搜羅不同著數吃喝玩樂；我們有沒有給他們敞開世界的一扇窗，展示天涯海角任縱橫的勇氣？我們有沒有放下偏執，捫心自問對年輕人太過苛刻？ 年輕人就應該有理想，成年人覺得他們痴心妄想，不緊要，但請不要連他們奮力爭取的精神也打壓下來，讓他們嘗試吧！讓他們義無反顧地往前衝一次吧！我相信成功在於嘗試，不碰釘不成功，我們埋怨年輕人有勇無謀，不聽老人言，但現今年輕人就不相信我們這一套，何苦要強把他們困在我們的信仰裡，社會進步很多時候也源自一鼓作氣，而這鼓是成年人敲不響的，因為我們有太多顧慮，忙著返回工作崗位，養妻活兒，年輕人嘗試實踐我們曾經景仰的理想國，我們卻唾棄他們，是年輕人真的做錯了，還是我們無法面對成年後的自己竟如此低俗、如此膚淺、如此苟且？ 我是香港人，卻不愛香港，因為我覺得香...

「浪漫」這個字聽起來很普通，再加上我們這般凡夫俗子趨之若騖，每天廣大媒體盲目濫用，免不了已予人有點庸俗。其實「浪漫」是很個人的事，我指的真的是一個人的事，盡管有些人認為兩個人才可以浪漫。 浪漫亦不只是關乎愛情，浪漫是一種感覺、靈感，它不需要刻意營造，我總以為渾然天成的浪漫更令人難以忘懷。 很遺憾我沒有與任何情人感受過片刻浪漫，或者也是我現在孑然一身的原因。很奇怪的，只要有個人在身邊，我便不期然緊張兮兮，不僅他一顰一笑令我如坐針氈，即使他沉點不語我也會胡思亂想，有時候，太愛一個人會想盡善盡美，時時繃緊自己希望獲得青睞，不愛的人又要盡量掩飾，免得讓他察覺自己的失神；最終進退失據，無法體會相愛時如沬春風的喜孜，當然也無能開花結果。所謂兩個人的浪漫，在我的世界裡只是海市蜃樓。 沒有了其他人，曾經以為要與浪漫訣別，怎料原來一個人也可以浪漫起來，一個人的浪漫像靈犀一點，由內心悠然而生。最近一趟體會到浪漫是在曼谷街頭；那天完成了工作，見時間充裕，便打算徒步走到空鐵站，走著走著，心無旁貸，覺得整個腦袋空空，空蕩蕩的讓人很輕鬆，忽然天降驟雨，假若如往常，我定會氣急敗壞，心底暗暗咒罵，可是那一刻我卻毫不狼狽，從容地走進路旁的一間餐廳，也不理它提供什麼菜式，找個臨窗的檯子坐下來，當侍應生遞上菜單和清水時，我看著窗外滂沱大雨，心頭一顫，浪漫便盈滿整個軀體，也不知道原因，其實也不要原因，浪漫敲門便欣然接受，用心領悟。 我們總能為開心找一百個理由，亦可以為不開心找一百個理由；我們營造浪漫，卻感受不到浪漫；我們習慣了理性思考，尋根究底，誓要理出個頭緒來，殊不知情感無理可說，無根可據，就那一刻，驚鴻一瞥，還是留給情感做決定好了，聽聽你的心弦，隨著你的心或動或息，何必勉為其難，硬要想開不開心，浪不浪漫。 窗外大雨淅瀝，凝神遠望，讓浪漫擁抱著我，就這一刻，生活再苦也是值得的。

這幾個月，很多朋友自遠方歸來，免不了要見個面，閒聊幾句。說來若無其事，也真的不見得難能可貴，或者多得現代科技，即使天涯海角，坐二十多個小時的飛機便可到達，世界距離不如想像中般遙遠，然而，事實是我已不把分離看待成一件怎樣特別的事。 我總以為聚散是平常事，父母兄弟姐妹也不能避免，更遑論朋友；我們曾經很接近，分享了很多我曾經相信是如天掉下來的秘密，但時間一去，好像甚麼也變得輕如鴻毛，我不再為片刻心動而大費周章，也不需要將心內所思所想與朋友分享，我變得冷冷的，含蓄地面對人生跌岩，點默感受體內殘餘的愛慾喜惡。 話說回來，人到中年，不只是情感近乎絕跡，連生活也乏善足新。幾位朋友大抵沒有相聚十幾年，見面之時，談往事顯得老態龍鍾，我們仍未至於白髮宮娥話當年，說現況又真的沒有什麼值得高談闊論，還不是為糊口每天早出晚歸；愛情？太奢侈了，也太遙不可及，至少對我來說；理想？早已失落在某個時空，找不回也無法面對。原來人生來到某個階段，就只剩下吃飯、工作、玩樂等曾經是我們一腔熱血青年嗤之以鼻的東西；沒有燦爛過去，沒有豐盛現在，也不見得有美滿未來，於是我們談下去也只是一些雞毛蒜皮，也只有談這些，我們才不至觸及暗黑處，才不會感懷身世。 朋友興高采烈說我倆沒有見面已很多年，可悲的是我倒沒有半點久別重逢感覺。我想當生活是一潭水，時間也凝住了，你坐在同一位置，時間不經意地從肩膀、指尖流走，一秒、一小時、一天、一年又有什麼分別。可幸的只是歲月沒有帶走親切，盡管我沒有雀躍，但亦未如陌行。 朋友滔滔不絕，我看著他，靈魂卻不經意地游走於別離後這十個年頭裡... 我獨自去了幾趟旅行，樂在其中； 我置業了，有了自己的家； 我放棄了愛，享受純粹滿足性的歡悅，人反而輕鬆了； 我還在為生活掙扎，猶幸未餓死； 我不再相信理想，卻學懂腳踏實地。 朋友，這是幸還是不幸？

我不是工作狂，還是上班族時也不會把每天所有時間投放在工作上，可能打工終歸是打工，經歷過種種，發現做得好是給老闆貼金，失手時便給老闆來個狗血噴臉，就更覺得自己身分只是棋子，身不由己。現在自己做生意，跟人家創一番事業心態不同，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，錢不用賺太多，足夠應付生活便可以，殊不知如意算盤敲不響，做生意不像打工般工作有條不紊，薪酬準時送到，前幾個月，工作排山倒海而致，以我們公司規模來說，應該是極限了，但還是不敢向客戶透露半點，抱著「好天斬埋落雨柴」，死頂硬上，終於捱過了最艱苦階段，現在總算可以睡覺好的。 今年頭幾個月真是一個轉捩點，原是杳無機會，生意一潭死水，不知哪裡交到好運，忽然幾間外國公司主動接觸，帶來不少生意，更令人鼓舞的是他們均是有板有眼，交易乾淨俐落，沒有不必要糾纏和紛爭，這也是我最樂意見到。 回想去年底，我和生意伙伴也為著公司前途而徬徨不已，半年沒有生意，兩人等得發呆，忙想著未來何去何從，我不介意回復打工一族，我亦再沒有工作尊卑之別，今天的我對工作只抱著一份賺錢吃飯的心態，跨過不惑之年，更了解自己本性和喜好，我是個不受約束的人，即使高薪厚職，硬要我向上獻媚，向下壓制，恕難從命，我不愛管人，也不喜歡受人管，如此性格怎可以在大企業生存？猶幸我不太沉迷物質，每月最大開支也只是還住所貸款，一年讓我出國閒遊一兩遍便可以，所以我不願意為金錢而呆在辦公室內仰人鼻息。反而生意伙伴是個工作狂，他願意將大部分時間投放在工作上，所以我倆角色有點吊詭，他好像把大部份工作都一手承擔，我就做點輔助、行政工作，起初也有點尷尬，後來回想也只是各取所好，沒有高低之別，便漸覺心安理得。 生意伙伴對近日合作的公司信心十足，認為他們會再找我們，這趟，反而是我這位緊張大師表現輕鬆，我想我們也賺了不少，況且天無不散之筵席，打工也不能保證長做長有，何況是生意，我現在反而樂觀了，有便盡力做，沒有就休息，再沒有生意便找工打，打甚麼也不打緊，夠吃夠租房便可以了。 人生原來可以很簡單，更多意義其實只限於三言兩語，再摘錄，可能僅為「快樂」兩字，當然，隨之的詮釋可以無窮無盡，惟如莊子云：「以有涯隨無涯，殆矣！」或者只要可以快樂當下，便夫復何求！

每個人都曾經歷過「心高氣傲」的歲月，那時候，總認為自己年輕，滿腔盡是衝勁，彷彿世上沒有事情自己做不到，看見別人苟且過活，即使兩眼沒有鄙視，心裡總不免提醒自己不可步其後塵。然而，年華逝去，發現生活營營役役，所謂理想、使命已被重重叠叠的開支所掩蓋，於是日復一日，當天的高傲已消失得無影無踪，剩下來只有對舊日的懷念戀棧。 曾經在工作地方目擊過如此的一件事，一位往日很有性格的同事因某件工作的對錯與主管爭持不下，結果卻是自己犯了錯，當時的他羞怒滿容，主管沒好氣的，冷冷地拋下一句，「自己又不見得高明，就不要那麼有性格！」這句話聽起來很礙耳，仔細咀嚼卻又可以領悟到其中真諦，性格人人有，可以不是每個人也配把自己真實性格毫無保留地展現出來，簡單一點，就是不是人人可以「有性格」。 自問也是個頗「有性格」的人，喜怒容易形於色，有時候又固執一點，盡管未必每次也是擇善而行，但總覺得人有堅持才不至於人云亦云，才不至於在權勢之下板不直腰肢。年輕時別人覺得你入世未深，或者礙於「寧欺白鬚公，莫欺少年窮」心理，勉為其難遷就你。好了，人長大了，沒有什麼建樹，性格卻依舊「難頂」，別人為什麼還把你放在眼內，請收回你的性格，你的性格不值一文，最終換來被別人唾棄，歸根究底也只怪自以為是。 近年，我不住反省自己，覺得自己上了當，最可悲還是上了自己的當。年少時求學的路很順利，於是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，沒有事情可以難到我，出來工作後，輾轉二十年，一事無成，才驚覺自己原來是個普通貨色，說得清楚一點就是average，average的人不安份守己，竟日好高鶩遠，最終飛不上枝頭，連樹下的巢也築不起來，如此糊塗，還不是自以為是，還不是不肯承認自己是個普通貨色。 現在我逐漸學懂謙卑，很強調「卑」，正因為知道自己的不足，而我亦慢慢享受到「不足」之樂，明白不足，就不會勉強自己，生活才不會因為自己的妄想而焦慮不安。 體悟了「卑」，人反而「樂」，像寒天飲冰水，點滴在心頭。

跟很多朋友談起飲宴，他們總是皺眉慼額，嗤之以鼻，大抵認為中國人的飲宴無非是喧鬧嘈吵，一群只有幾面之緣的人硬被安排在一席裡，彼此強笑胡扯一番，還有那些無法自決的菜餚，不管你愛吃與否，為避免搶吃之象，侍應們會殷勤地把餸菜分好，各人一份，結果是愛吃的不夠吃，不愛吃的白白浪費食物；於是眾人眼裡，中國飲宴就是庸俗和浪費。 我無意與任何人爭辯飲宴這傳統的得與失。記得小時候的我確是對飲宴情有獨鍾，一道道菜餚好像無窮無盡，對於嗜吃的我來說，有什麼比這更令人興奮呢？還有完宴前那幾道甜品，回想起來，其實只不過是紅豆沙(基於宴食多源自喜慶事，所以甚少有綠豆沙和芝蔴糊，白色杏仁糊更是大逆不道。)，再配些小巧糕餅和曲奇，然而，家常便飯又怎會有甜品，加上家父不愛甜，記憶中家裡不常有甜品出現，於是那幾道平常不過的甜品在記憶中忽然佔據了異常重要的位置。 也許，不常有的總是教人最眷戀。小時候家境清貧，未至於吃不飽，但外出吃飯的機會就寥寥可數，於是飲宴帶來的驚喜便教人更難忘。今天，很多人都說宴請親戚飲宴會虧本，因為一家幾口來，“人情”卻不多，我想當年我們這一家也是別人標韱的“蝕本親戚”。記得有一趟，叔公擺壽宴，我們一家不在邀請之列，父親很是氣忿，覺得別人看不起自己，後來堂兄弟親自上門解說壽宴只是一家人吃個飯，當然多說也只弄得此地無銀，父親若沒有根據，也用不著要別人來登門致歉，我那時只是小朋友，不懂什麼階級尊卑，只覺錯失了一次大吃機會，年幼無知就是好，不會無限擴大，也無法意識到一場飲宴背後的甜酸苦辣。 現在已很少參加飲宴，正確而言，應該說自己也盡量避免出席，人長大了，那一道道菜餚的欣喜已不復來，身處其中，也發覺自己笑得牽強，不是不為主人家高興，只是覺得自己不再愛笑。 有些東西、場景還是讓它留在記憶裡最好，即使桃花依舊，人面未改，心中那份情懷早已煙消雲散。